趙敏不曾試過這樣的好眠,恍惚中睜開雙眸的時候,身邊本該被填滿的地方再一次空了。頭暈,像宿醉之後的沉悶,喉嚨間堵塞着一種難言的哀傷,周芷若,你又再一次棄我而去。昨夜的一切難道僅僅是她趙敏一個人的臆想,所有的所有都是鏡中花水中月麼?
趙敏已經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哭泣,輕輕坐起身,牀邊有摺疊好的衣衫,看樣子是周芷若擺放的,負氣般扯過一件衣衫,從中間飄落一張字條,上好的宣紙上蠅頭小楷頓時暖了趙敏的心,赤着腳跳下牀去撿那張字條,果真是周芷若的字跡,敏敏,我且回客棧收拾下,今夜子時,我帶你離開。
我帶你離開。簡簡單單的話語,讓趙敏衣衫不整地坐在牀邊癡癡地笑了好久。縱使富可敵國,位極人臣,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有刻骨銘心的愛情,趙敏相信上蒼賜予她的緣分,深刻到血肉裏,足以糾纏三世。
趙敏穿戴好找來阿大兄弟三人,交代了可以牽制平南王的一些人和事,保證她的離去不會給汝陽王府帶來麻煩。阿大隱約猜出趙敏大概是要離開了,還與昨晚周芷若的出現脫不了關係。
“阿大,可還有事?”趙敏放下茶盞,瞧見阿大不加遮掩的直視,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阿大一直恪守主僕的界限,甚至拘謹得過分。
“沒有,只不過最近天氣奇怪得緊,郡主多多保重身體。”
聰明人總是點到即止,趙敏眼角眉梢盡是柔媚的笑意,“阿大,你也辛苦了,我還有些上好的鐵
觀音,就賞給你吧。”
“謝過郡主。”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沒了後顧之憂,趙敏趴伏在鏤空的雕花窗邊等心上人,幻想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如此,我和芷若,誰去種地耕作呢?”暈黃柔和的暮光擦着少女的臉頰,留下幾多眷戀。
張無忌與小昭趕到的大都的時候天剛朦朦亮,城門甫開,與小昭找了一家客棧投宿,準備稍事歇息再行尋找周芷若的下落。
“公子,周姑娘爲何潛回大都?我們應去哪裏尋她?”小昭打來一盆水,擰乾毛巾遞給張無忌擦去一路風塵。
“可能是滅絕師太生前有什麼事情囑託她了吧。”張無忌此話說得極不肯定,有什麼事必須在被同門殘害之後再孤身回大都去做,一個皺眉一個呼吸之間,空氣傳來輕微的被劃破的聲音,暗器速度極快,釘在張無忌身邊的木幾上,入木三分,張無忌心知投暗器的人沒有惡意,鏢身的紅纓還微微顫着,張無忌注意到鏢頭插着一張疊好的字條,這是有心人要傳達消息,取下字條,寥寥數字,調虎離山,郡主被迫嫁人。
“公子!”小昭此時正站在張無忌身側,自然將字條的內容一覽無餘,“趙姑娘要嫁給誰?”
“應該是平南王。”張無忌緩緩將字條納入掌心,握緊成拳,短短數日,大都居然變天了,他該說自己來得及時還是不及時。
“可是公子,趙姑娘喜歡那個平南王嗎?”小昭秀眉一攏,張無忌什麼都好,就是做事不夠果斷,現在搖頭又是什麼意思,是不喜歡還是不知道,“公子,你不去見見趙姑娘嗎?親口問問她,到底要不要嫁給平南王!”見張無忌依舊猶豫不決,小昭已然把雙手攀上他的雙肩,“公子忘了趙姑娘之後所贈的金盒了嗎?”
是了,金盒!張無忌自懷裏掏出金盒,窗外天已大亮,張無忌再去看那鏢身,竟發現汝陽王府的印記,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死灰復燃了,濃眉大眼舒展開,“小昭,你去休息一會吧,我出去尋周姑孃的下落,晚上再去探一探汝陽王府。”
入夜,街道不復日間繁華,張無忌在大都遍尋一日並未發現周芷若的蹤影,失望之餘也有對見到趙敏的希冀。
周芷若其實一整天都在客棧的房間裏研究地圖,趙敏歸爲郡主,一旦失蹤必然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追兵是少不了,既然決定帶她走,勢必要計劃一條萬無一失的出逃路線,雙拳難敵四手,趙敏和她的武功算不上絕世高手,一旦元兵人多勢衆,被抓到就前功盡棄。
草草喫了晚飯,周芷若看天色差不多,收拾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囊,準備再進汝陽王府,出了客棧沒走兩步就看到張無忌的背影,周芷若沒有料到張無忌的動作會這麼快,猶豫着要不要與張無忌打招呼,周芷若的輕功遠不如張無忌,而他似乎看起來急着去某處,連周芷若的跟蹤都沒有察覺。
周芷若要斂去氣息已屬不易,扶着牆根歇息,耳邊只有犬吠,張無忌一個躍身進了高牆,周芷若瞳孔顏色更加深沉,張無忌竟然進了汝陽王府,而讓他不顧危險進去的人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昨晚還耳廝鬢磨說要相守一生的女人。時至今日,周芷若才體驗到妒意,那種能把人生生撕裂的強烈的妒恨。想來趙敏也是那樣煎熬過來的。
還來不及去細想,周芷若只覺得穴道被人點住,緊接着眼前便是黑暗,捲入沉睡的漩渦。
趙敏抱着膝蓋坐在窗框上,今兒的月亮倒是圓,又是一個月的十五了吧?月圓人圓,盈盈一笑,趙敏對鋪牀的侍女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郡主的話,快到子時了,郡主也該早點歇着了。”
“你先出去了,告訴附近守夜的,今兒這裏不需要守衛了,都退到十丈外,無論聽到什麼響動都不要過來。”趙敏擺擺手,示意侍女可以下去了,房間周圍的人都遣散了,那樣周芷若潛進她的閨房就不用太辛苦了呢。
遠處清晰地傳出敲梆的聲音,該是三更了,趙敏止不住臉上逐漸放大的笑容,任何風吹草動都好像是情人將至的腳步聲。
張無忌一個鷂子翻身,穩穩地落在趙敏所在的院落,堂堂郡主的地方居然守衛鬆懈至極,張無忌也在懷疑是什麼請君入甕的圈套,然今天他的目的不就是見趙敏麼?哪怕是刀山火海也闖定了。
腳步聲越來越大,趙敏眼眸裏的神採和情意愈發濃厚,只要眨一眨眼睛都能溢出來,“芷……張教主?!”趙敏眼裏的光芒瞬時熄滅了,原本上揚的語調也垂落下來,這還真是一個好大的驚喜。趙敏之所以是趙敏,就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失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再抬頭又是明媚的笑意,“張教主遠道而來,不知道有何貴幹?”
張無忌從愕然中回神,剛纔趙敏灼灼的目光是任何曠世奇珍都無法比擬的,趙敏是在等人,等一個很重要的人,張無忌捏緊手裏的金盒,他可以理解爲趙敏是在等他嗎?
趙敏趁張無忌思緒飄忽的間隙從窗框上躍然而下,娉婷地立在院落裏,與張無忌隔了幾步距離,“張教主還沒有回答小女子的話,深夜造訪,只是爲了看敏敏一眼?”
張無忌黝黑的面龐一紅,趙敏說話總是帶着露骨的挑丨逗,尤其是那雙眼睛,迸出萬種風情,“無忌聽聞趙姑娘要嫁給平南王了。”
“沒錯。”趙敏黑白分明的瞳仁一轉,看來阿二已經把消息放給張無忌了,現在看來,應該用不到這枚棋子了,“張教主是來祝賀我的?”
“趙姑娘,你是自願嫁給他而不是被迫的嗎?”
“是自願又怎樣,不是又如何?事已至此,無力迴天了,張教主請回吧。”趙敏退後一步,雙手負於身後,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好一個集天地精華於一身的女子。
“如果趙姑娘並非自願,張某願意救趙姑娘於水火,”張無忌往前一步,呈上金盒,“趙姑娘既然找人放消息給我,難道沒有想過尋求幫助?而且,趙姑娘還記得在這金盒裏藏了什麼吧?”張無忌深諳趙敏絕對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恐怕對於今天的事早就有所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