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望着滿園的狼藉,傅君揚着實有些頭大。
原本是想着帶卿兒下山看看父母的,卻萬萬沒想到,那對老夫妻竟然已經搬走了!聽鄰居們說,他們大約是卿兒被擄走當晚就連夜跑了,好多人都聽到了這邊的院子裏傳出了好大的動靜。不過他差不多也能猜到了,一看這院子裏隨處都是亂糟糟的,應該走得很匆忙,很多東西都來不及帶上。
唔,該不會是爲了躲他吧……
傅君揚委實心虛了起來,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卿兒。
更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境況,卿兒面上竟然完全看不出悲喜,只是隨意環顧了一圈便出去了。
這……這算是傷心還是生氣啊?
院門外——
“卿兒……”傅君揚在卿兒身後站了許久,還是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卿兒卻輕輕勾起一抹苦笑來,道:“傅爺,您不必安慰我什麼——他們,不過是我的養父母,能照顧我這麼多年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倒也無妨,卿兒已受了他們多年恩澤,實在不應該再奢求些什麼了,走了便走了罷……”
女子的聲音輕細而柔弱,似乎帶了些許哽咽,雖然幾乎微不可聞,卻有如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了他的心,隱隱作痛。
“那……”他猶豫了一下,感覺自己好像應該說些什麼,一時又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話題,只好撿自己最先想起來的話來說。“你生身父母呢?”
站在不遠處的蕭破和寄錦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默契地扶額。
老大啊,你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卿兒抿了抿脣,淡淡開口:“已經不在了吧,或許……”
“啊,這樣啊……”傅君揚再次詞窮。
那邊的寄錦終於忍不住了,低聲對蕭破說:“之前老大又是請幻術表演又是千裏迢迢尋求絕版詩集的,我還以爲老大改性兒了呢,怎麼一說話就露餡了啊?”
蕭破抬了抬眼皮:“你說啥?”
“我說,老大怎麼一和姑娘聊天就原形畢露了啊,明明前兩天表現得那麼好——”
“你說啥?”
蕭破望向她,眼中帶了點疑惑。
寄錦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二當家,您就不能靠過來一點嗎,這麼遠能聽得到纔有鬼了!”
“你說啥?”
“……我說,您靠過來一點行不行!”滿頭黑線的寄錦幾乎是扯着嗓子喊了出來。
這一次,蕭破終於聽見了。當然了,不光是他,就連另一邊的傅君揚和卿兒都聽到了,遙遙朝這邊探頭望了過來。
寄錦滿臉通紅地閉了嘴,默默退到了院子背面,開始幽怨地畫圈圈。
丟人,太丟人了,居然讓姑娘看到了自己絲毫不淑女的樣子!
不過她並沒有看到,自己轉身的一瞬間,姑娘突然掩嘴笑了起來。
自下山以來,卿兒姑孃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雖然沒有明顯擺出一副陰沉的臉色來,周身的低氣壓卻是完全感覺得到的。她雖然不知道姑娘爲何悶悶不樂,卻也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只能閉口不言。
眼看着面前的女子終於展露了笑顏,傅君揚也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哄女人什麼的,他最不擅長了,還好有寄錦的這麼一出,好歹算是解了圍,不然他還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尷尬至極的話來。
被寄錦逗笑了之後,卿兒總算恢復了笑容:“傅爺,趁着今兒天朗氣清,我想去長安街逛逛。”
“好,我陪你。”傅君揚想也不想,一口答應下來。
“真的?”似乎真的緩過了神來,卿兒略顯蒼白的小臉上驀然爆發出一陣奪目的光芒,一時竟生生迷了他的眼,不由得恍惚了起來。
又是這樣的笑……
說起來或許不切實際,但他當日的確是被女子如此明媚鮮妍的笑容吸引住了目光。孃親尚在世時,曾開玩笑似的說,這世間恐怕只有妖精才能降服得了他這種輕狂而彌傲的人。他總是笑着,卻不以爲然,直到在山下看見了她——
皎皎兮似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迴風之流雪。
古人所說的,不過如是罷!
他自小便不屑做什麼正人君子,既爲匪,自然也不會在意那些勞什子繁文縟節,只知道自己心中喜歡,便不管不顧地搶上了山來,哪怕如此行爲在世人看來是何等荒唐,何等值得唾罵!
做便做了,他纔不會和以張生爲首的衆多酸臭文人一般,明明貪戀的就是人家的傾國傾城貌,卻虛僞至極地刻意裝出知禮內斂之相,還不忘尋機抬高一下自己——“小子多愁多病身 怎當他傾國傾城貌。”
呵,張生不嫌迂腐,他還嫌惡心呢!
想到這兒,他突然想起那幾日翻過的戲文中,偶然記下的這一句——
這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他總認爲,這世間的一見鍾情不過是仗着第一眼的歡喜,爲賦新詞任性一把而已,又有幾個是真真切切藏了癡情,隱了相思的?
可笑的是,如今的他——卻漸漸開始信了。
或許,他也當得起這樣的日子吧,如同普通農家兒女一般的……
“嗯,大丈夫一言既出,必是做不得假的。”他終是點了頭,薄脣上隱約惹了暖意。“時日尚早,現在去長安街說不定還能趕上雜耍表演呢!舞獅舞龍,吞劍吐火,幻術什麼的,多得很。”
“那咱們快去吧!”驚喜之下,卿兒甚至都沒有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抓上了對方的臂膀。
胳膊上溫潤的觸感再次令他微微晃了神。
“好……”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有人卻不合時宜地打斷了他的話——
“大哥!”
傅君揚循聲望去,不由皺起眉。只見蕭破神色凝重地匆匆走了過來,爲免在自家準大嫂面前失態,他明智地繞了一大圈,站在了傅君揚身後。
“什麼事?”傅君揚心中微微詫異。蕭破在他手下做事多年,一向沉靜穩重,善會審時度勢,且喜怒極少形於表象,怎麼今日反而……
蕭破不露痕跡地看了看對面不明所以的卿兒,傅君揚心下便已經明瞭他的意思。
不過兩人之間細微的舉動卻並沒有瞞過卿兒,她蓮步微動,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款款行了一個萬福:“既然傅爺和蕭先生有事相商,卿兒獨去便是。”
“可是……”傅君揚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出些挽留的話。
“無妨——”卿兒彎了眉,笑容依舊,“傅爺事忙,莫要因爲卿兒一人耽誤了大事。再者說,還有寄錦相陪,不礙事的。”
PS:啊啊,終於過審了,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