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按在懷裏的池央神情怔愣, 片刻後，他眼圈微微泛紅，心裏酸酸的, 就像是不小心喫到了一顆特別酸的葡萄，酸到了心底，而後, 卻又慢慢開始回漾起絲縷的甜, 如同他小時候喫過的糖，幼時他問江衍討要很久，但因壞了牙，而總是需要剋制攝入量的甜味。

他抬手環住了江衍的腰，悶聲悶氣。

“哥，謝謝你。”

距離太過靠近, 江衍的體溫灼熱緊緊擁着他, 鼻尖縈繞着江衍身上的氣息, 好像一直是這麼清爽，令人能夠從昏沉中清醒過來。

他垂眸, 忽然說了一句。

“你以後別離開, 好不好？”

江衍呼吸一滯, 鬆開他，捏着池央的肩，微微低下頭, 目光灼灼緊鎖着他, “再說一遍？”

池央對上他的眼, “你以後別離開。”

“不行嗎？”

江衍喉結一滾，“行。”

他定定地凝視着池央。

“這可是你說的，池央。”

“你要我別離開你。”

他低聲念一遍, 一字一頓地咬着這句話，似乎是品嚐其中的滋味，眸色深沉，如同浩瀚無垠的黑夜，又似是隔着重重濃霧般，令人不可觸及他的心思。

池央看着他的神情，似乎是不太明白他爲什麼露出這種神情。

抬手，戳了下江衍的臉，“別不開心了，你看我都沒什麼，只要不是下地獄，死亡就不是什麼事。”

“而且我還能看到你。”

江衍長睫微斂，思緒轉動，想起那次，大火狂烈，池央就在他懷裏沒了聲息，他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捏着池央的肩的手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半晌，才緩緩扯起一個沒什麼情緒的笑。

“哥沒事。”

“我要睡覺了，”池央問，“你要睡嗎？”

“睡。”

池央眼角一彎，對他笑了一下，“晚安。”

他眉眼過於漂亮，卻帶着一股子自顧自的無所畏懼，脫離於世俗繁雜的乾淨與無邪。

天真又純粹。

眼神也是乾乾淨淨的，哪怕以爲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他死後的幻想，可他依舊會對江衍撒嬌，看着天上的月會開心，拉着江衍要江衍揹他。

江衍神情一恍，池央小時就是這樣。

就是一個小孩兒。

這樣乾淨的一個人格被他保留了下來，連同關於江衍的過去記憶，統統塵封在十一歲那年。

從此看着外面的世界，都以爲是一場幻想。

他突然想起那時看到的池央的病歷檔案，大概率會藥物忘卻，一定概率產生精神隱患，視情況而定。

患者已經產生能夠自我催眠的意識，並伴隨着記憶混亂，多次實驗中心防構建完整，結構多化，輕易不可打破侵入，人格已出現缺失，塑造新人格的能力大幅提高。

當年，如果他出現的再晚些，沒有干擾到實驗，池央會變成徹徹底底的，另一個人。

成爲那個男人最想要的人。

而不再是他自己。

江衍靜靜地看着他，伸出手從旁邊拿過來一件外套，輕輕地蓋在已經躺下睡覺的池央身上。

池央醒過來的時候，是第二天凌晨了。

曦光攜着微涼的氣息透過車窗落了進來，並不刺眼，他撐手坐起來，清醒了一下，環顧一下，看到了江衍的身影，倚着車身，修長指間還夾着一根菸，猩紅微亮。

煙遞到脣邊的時候，模樣閒閒散散，又怠懶，透着漫不經心的性感。

池央看了一眼，下車。

“大清早抽菸，”他過去，把江衍手裏的煙摘下來。

江衍瞧着他的動作，歪了下頭，“大清早你就管我？”

池央扔煙的動作一頓，反問，“不行？”

“行，”江衍的嗓音懶洋洋的，帶着一點縱容，視線定在池央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池央，你知道你昨晚做了什麼嗎？”

“什麼？”

“昨晚你可厲害了，抱着我哭着求我別離開，淚流滿面，聲淚俱下。”

“……”

池央側過臉看身旁這人，正巧看到天邊日輪升起，曦光明徹，金色的光輝灑落人間，顯然今日是個好天氣，他指了指那邊太陽的方向，“看到那邊的太陽嗎？”

江衍：“你是說天都亮了，讓我別做夢？”

池央眼裏帶着一絲詫異，“你怎麼這麼聰明？”

江衍呵了聲，“你老公當然聰明。”

“不過我真沒想到，原來你愛我愛得那麼深。”

“……”

池央沉默地看着他，他男朋友入夢還挺深，到現在都無法自拔，他轉過臉，活動了一下筋骨，準備上車，“走吧。”

“去哪？”

“帶你去醫院看看。”

“……”江衍嘖了聲，拉住他，“先去喫早餐。”

兩個人在附近喫了頓早餐，準備回去的時候，江衍開口，“你的約會就是這樣？”

池央看了下時間，還早，“你還想玩什麼？”

江衍睨着他，眼神裏帶着一分示意，“你怎麼連獻個身的步驟都沒有。”

“有你這麼不主動的男朋友嗎？”

池央一時有些好笑，上前抱了他一下，鬆開，“行了吧？”

江衍一副勉爲其難並不太想罷了的模樣。

池央拉着他，低聲哄他，“好了，回家洗澡睡覺。”

江衍估計昨晚又沒怎麼睡覺，池央有時也是奇怪，一天就睡兩三個小時的人，居然還能有精力幹其他事。

以前是沒發現，也就最近，江衍忙工作的時候，池央多問了幾句，才發現這個人的睡眠需求程度低到可怕。

搞得池央都有點擔心。

對此，開車回去的江衍給了個回覆。

“你是怕我不行？”

池央：“……你閉嘴吧。”

江衍沒閉嘴，“擔心我就直說啊，以後我陪你睡覺，睡到天荒地老都沒事。”

池央：“我沒這個興趣。”

江衍：“你沒我有，池央，你什麼時候打算獻身啊，難不成要等到你男朋友老死？”

池央笑了下，“不行嗎？”

江衍哼了聲，“不行。”

池央看了看車窗外的景象，摸到手機，開始翻看信息，他點開一個聊天框，裏面是有人之前發過來的信息。

【追人手冊】

第一條：主動，臉皮厚。

他想了想，轉頭問江衍，“江衍，我臉皮厚嗎？”

江衍單手掌着方向盤，看着前面的路況，前方沒什麼車輛，他油門一踩，提了一點車速，不答反問，“你老公我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多少人偶遇都見不到的豪門貴公子，還沒你手裏的一個普通手機好看？”

“……”池央點頭，“懂了。”這就是臉皮厚。

他思索一下，想到了一個問題，“江衍，你喜歡我是不是因爲……”

江衍心頭一跳，沒料到他突然問這個問題，“因爲什麼？”

池央語氣肯定，“因爲我好看。”

“在你見過的人裏，我最好看，其他人都比不上我。”

江衍被他逗樂了，險些笑出了聲，好險繃住了，免得池央惱羞成怒。他脣角勾了下，聲音裏帶着笑意，“你能實事求是點嗎？我見過的人那麼多，各界各類的都有，顏值頂尖氣質絕佳的絕色美人也不在話下。”

“不過，”他話口倏地一轉，嗓子懶懶的，“你確實是。”

池央愣了下。

“就你這樣吧，勉勉強強在我規定的還算符合的標準內，條件又還行，沒什麼出格的地方，又省事，我自然挑你。”

池央看着他，沒說話。

江衍察覺到他的視線，十分不要臉地繼續，“被我看中，是你的榮耀，懂嗎。”

池央終於開口，“……你知道臉皮厚這三個字嗎？”

江衍反問：“這難道不是老祖宗留下的傳統美德？”

……敗了敗了。

跟江衍比臉皮厚，他實在功力不足。

池央低頭看手機屏幕裏的內容，這條略過，往下看。

第二條：適當的找時機誇獎她。

池央轉頭看他，“江衍，我覺得你剛剛說的對。”

江衍：“？”

池央：“像你這麼優秀的人，看中我，確實是我的榮耀。”

“以前我沒這麼想過，你看你哪裏都好，我總覺得以你的眼光，還有條件，應該配上更好的人。”

他想了想，又添了句。

“在我見過的所有人裏，你是最好的那個，沒有之一。”

話落，車廂很安靜，池央看着江衍無比平靜的神情，彷彿剛剛什麼都沒聽到似的。

他有點疑惑，“你在聽嗎？”

江衍緩緩頷首，嗯了聲。

但他還是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池央眉頭微皺，他誇的不夠好？好像確實也沒說什麼實質性內容。

他添補一句，“可能表達的不太好，我就是想說，你很好，你是我男朋友這件事特別的好，這是我心裏話。”

江衍握着方向盤的手攥緊了一些，呼吸保持着平靜，面上儘量不動聲色，不泄露半分情緒。

直到池央收回視線，不再關注他，再次看手機的時候，江衍抬手，似是無意地揉了下他的耳朵。

滾燙，燙得要命。

燙得他的心跳都控制不住，按不下去。

操。

池央怎麼，這麼會說話。

江衍覺得他不能輸，要不然池央隨意地誇了兩句，他這個男朋友就亂了陣腳，他不要面子的？

鎮靜。

坐在旁邊的池央心裏默默嘀咕了一句，這一招好像不管用啊，也是，像江衍這樣，估計對這種言辭抵抗力很強，一兩句誇獎讚美應該起不到什麼作用。

哎。

池央略過這一條，看向下面。

第三條：送禮物，表達心意。

第二天下午，池家

人物：池央，溫女士

客廳裏的兩個人神色都很嚴肅，尤其是溫婉，連喫瓜的心情都沒了，她看着自家兒子，神色還帶着一點驚訝，“你誇人家，人傢什麼反應都沒有？”

池央正在喫西瓜，聞言，點了點頭，“嗯。”

“不應該吧，”溫婉覺得有些奇怪，正常人都會有反應啊，問他，“你當時誇人傢什麼？”

池央：“就說你很好，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那個。”

溫婉沉默一下，“你這不是在發好人卡？”

池央：“嗯？”他有嗎？

眼見自家兒子神情迷惑，溫婉忍不住嘆氣，“都跟你說了不要太直，太直是追不到姑孃的，再說誇女生一般都是說人家漂亮，哪有說好的。”

“比如眼睛，皮膚，髮型，今天穿的衣服等，”她舉例，“實在不行，你就說今天見到你很好，或者想見你這類的話，不要太直接，要曖昧點，也要讓對方有所察覺。”

池央想了想，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信息，發給江衍。

——今天天氣很好，我有點想你。

此時正在處理工作的江衍瞥了眼一旁震動的手機，一眼就看到池央發過來的信息。

拿起手機，點開內容。

看到了那一句話。

他神情怔了下。

片刻後，他對面的人有點忍不住，開口，“江總？”

江衍好似這纔回過神來，“沒事你先出去吧。”

“……”這人沉默一下，但見人的心思現在完全不在他身上，只得起身，出了辦公室，關上門。

這邊，幾分鐘後，池央才收到江衍的回覆。

單一個字。

——嗯。

池央放下手機。

溫婉忍不住湊過來問他，“兒子，姑娘什麼反應？”

池央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個字。”

溫婉：“什麼？”

“嗯。”

“……”

溫婉：“這姑娘比你還高冷啊？看着不像啊，”那個叫蘭玥的女生不是挺活潑的樣子嗎。

池央起身，“算了，順其自然吧，你以後也別催着我找了，說不定再找下去，我身邊一個女生都沒了。”

“哎？”溫婉拉住他，一臉的不贊同，“哪有追女生就追幾天就放棄的，媽還有一招，你試試。”

“什麼？”

“你不是還沒送禮物嗎？晚上約她喫飯。”

到了下午六點。

江衍回到家的時候，把從外面買的東西放在桌面上，然後聽到廚房傳來的動靜。走過去，隱約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像是燉了冬瓜排骨湯，然後就看到池央的身影，正在切菜。

他看了一眼，忍不住過去，從背後環住了池央的腰身，偏過頭，親了下池央的臉頰。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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