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種靈秀溫馴的動物。【全文字閱讀】無論在什麼地方你都可以看見它勤勉爲人類服務的身影。它們忠誠、善良無論是被人乘騎還是身馱重物甚至於被辱罵、鞭打他們都絕不會背叛自己的主人;而在戰場上即便面對帶着死亡恐怖的銳利兵鋒它們也能夠表現出讓人歎服的勇氣以自己的神駿增添主人勇武的榮光。對於一個騎士來說它們是最值得信賴的夥伴即便說它們是騎士的第二條生命也絕不過分。而與它們無私的奉獻相比它們所要求的卻只不過是一把微不足道的草料。
忠誠勇敢無私勤勞……這種生物似乎具備這世上的一切美德用任何讚美的語言來形容它們都不算過分。和它們相比人類有時所表現出的貪婪和怯懦簡直令人絕望甚至讓你不得不自慚形穢地思考:是否馬纔是受到衆神垂憐和愛惜的生命而人類不過是被衆神遺棄的一堆骯髒卑微的渣滓。
但是現在我看見了一個例外。
正沿着街道嘶鳴狂奔的是一匹高大的駿馬。我敢對任何一個人誓你絕沒見過這樣一匹馬:它全身白得亮沒有一點雜色就好像全身的皮毛都是用月光織就的一樣刺得人眼睛疼。它雄健的四蹄在青石板上敲打着出冰雹般急促的聲響倘若你沒有看見也許會以爲正有幾匹、十幾匹駿馬在奔跑。每跨出一步它脖頸和腿上的肌肉都會有力地繃緊隆起帶着雕塑般古典的美感。它奔行的身姿就像是正駕御着一團颶風既飄逸又狂野。披散的銀白色長鬃逆風飄揚就像是一團被吹散的雲霧。
最讓人喫驚的是它的眼神。那絕不是屬於一頭馴良的牲口的眼神那兩道兇狠的目光中帶着絕不妥協的野性將這匹駿驥不可馴服的驕傲顯露無餘讓人忍不住要想起那些呼嘯山林的食肉猛獸。它跑得是那麼迅以至於在人們的眼中只能留下一道流動的光影而無法捕捉到它明晰的身形。許多做買賣的小攤被它撞翻在地各色小物件撒得滿地都是。不少人試圖阻攔它卻都無力抵擋他健碩的身軀被撞翻在地。在這條大街上似乎沒有什麼能夠阻攔這匹馬匹中的健者每個人都只能徒勞地看着它胡作非爲等待它平息下自己的怒氣。
“啊……”一個驚恐的聲音從右後方刺入我的耳中我迴轉頭來看見一個衣着樸素的年輕姑娘被忙着躲閃驚馬的行人撞倒在了路中央她似乎扭傷了腳踝右手痛苦地撫摸着自己的右腳左手挽着的籃子傾覆下來幾個小巧可愛的麪包從籃子裏滾了出來瞬間沾滿了塵土。這個可憐的姑娘眼睜睜地看着那匹高頭大馬迅地接近卻已經無法躲閃。了狂的駿馬並沒有因爲有一個行人阻攔了道路而放緩腳步事實上這個居然敢擋在它面前的小東西更激起了駿馬的狂氣。驚馬看起來更加憤怒了它伸長了脖子兩隻眼睛直瞪向倒地的姑娘徑直向她衝了過來。
那姑娘絕望地睜大了眼睛目光就好像兩顆正在隕落的流星般閃亮動人。她害怕得已經忘記了尖叫只是這樣張開嘴看着看着那頭魔獸般的巨大牲口衝着她仰起蹄子。她的嘴脣馥鬱飽滿就像是一支剛剛綻放的鬱金香。兩排牙齒從她的口脣中露了出來儘管它們略有些黃——那與這姑孃的身份是相稱的但卻排列得很整齊形狀也很漂亮。和我見過的許多姑娘相比她絕算不上美麗臉上還帶着些灰褐色的雀斑皮膚顯得有些粗糙但她的五官和諧小巧皮膚下透露出青春健康的紅潤色澤。這只是個普通的城市少女或許是某個貴族家中的侍女或是某個規矩的小戶人家的閨女。在像裏德這樣的大城市裏這樣的姑娘或許有兩萬個也不止。
可是隻有她在這個時候跌倒在那裏無助地等待着別人的幫助或是等待着被健馬踩踏的可怕命運。
這時候我想某些事情生了。
一瞬間許多東西從我的腦海中淡去:回家的渴望、克勞福將軍的囑託、弗萊德和我親切戰友們的等待……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它們的顏色隨着這整條街道一起在我的眼中暗淡下去唯一明亮清晰的是那一雙驚恐絕望的大眼睛。我的心頭一陣抽搐一種豪邁壯烈的情緒忽然從我心底湧起:
我不願看見這雙美麗的眼睛帶着憂傷和痛苦我不要這雙明眸的主人受到傷害我希望這張可愛的小臉蛋永遠綻放笑容爲了這些我願意去做任何事哪怕那需要我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覺得我在飛。
四周的景色飛一般向我的身後退去我忽然感覺到來自腳底的力量這種力量急促地點擊着地面支撐着我的身體以前所未有的度向前飛奔。在我的雙腿有力的奔跑之下大地似乎都變的柔軟而有彈性起來。
如果你想攔下一匹驚馬那就絕不能站在它的面前。駿馬奔跑時產生的強大沖擊力足以將面前的一切阻礙——當然如果你是隻食人魔或是牛頭人或許可以嘗試一下。最好的作法是:在它向前疾奔時忽然從一旁出現在它面前。本來就神志不清的馬匹這時很容易因爲再次受到驚嚇而揚起前蹄這就是你抓住繮繩馴服它的最有利時機。
我正是這樣乾的。
我搶在驚馬之前跑到了那姑娘身側忽然叢左側衝出站在驚馬的面前口中還粗豪地大喝了一聲。這時候我距離那匹馬只有不到一步的距離它從口鼻中呼出的氣息直接噴吐在了我的臉上。
即便是健壯如斯的駿馬也被我這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不之客驚嚇得揚起前蹄。這時候我才真正現這匹馬究竟有多大:它的身板幾乎有兩個我寬當它揚起前蹄時我甚至跳起來也摸不着它的鼻子。
幸運的是我不用抓它的鼻子只要抓住它的繮繩就夠了。
猛然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我的右手臂上端傳來。我只覺得右肩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有兩塊肌肉被直接從骨頭上撕裂了一樣。我的胸口一陣堵嗓子眼裏甜甜的似乎想吐出些黏稠的東西卻又吐不出來。
驚馬並沒有就此停止腳步儘管放慢了度但它仍然拖着我繼續向前踏去。我被踉蹌着向後拖了好幾步一口氣憋在胸口怎麼也無法呼吸。那個姑娘傻了一樣癱坐在地上似乎還沒反映過來生了什麼。
驚馬不安地搖動着腦袋似乎是想要甩脫繮繩的束縛。它的眼中好像只能看見那可憐的姑娘即便被我拉住了繮繩仍然拼命地向前邁去。轉瞬間它已經來到了那姑娘身邊再次高高揚起前蹄迎着那姑孃的腦袋當頭踏下。
一陣不知道從哪裏湧上來的力量忽然貫穿了我的手臂讓我的胸膛熱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響。這時候似乎是某個神附上了我的身體又好像是我借用了哪個魔鬼的力量我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要炸裂開來即便是一座高山站立在我的面前我也能將它推倒。
“啊啊啊啊…………!”我聽見野獸般狂野的嚎叫聲從我的喉嚨裏出來而後我抓牢了繮繩腰腹猛地力奮力向前一扯……
人最奇妙的地方就在於在一些緊要的時刻他們可以揮出越自己極限的力量和能力幹出許多連他們自己都會爲之震撼的業績。
一截繮繩留在我的手中它的一端已經被我扯斷了另一端仍系在馬嚼子旁邊。
駿馬橫臥在地上口角流血脆弱地嘶鳴着。它的嘴巴不自然地向一邊垂着我想它的下巴也許斷裂了。我不知道是否還有辦法治好它:它是匹好馬只有第一流的勇士才配乘騎它。在這一刻之前我絕不會相信自己居然有能力制服這樣的一匹駿馬。
一口急促的氣息逼上我的喉嚨我覺得嗓子有些癢癢的想要輕輕咳嗽一下。可是沒想到這一咳嗽就很難停下來一些已經凝固的細小血塊從我的嘴裏咳了出來。我只覺得這個右半邊身體都是麻木的我知道當這起初的第一陣麻木過去後肌肉撕裂的劇痛會讓我也許一個月也起不了牀。
儘管如此我的感覺仍然很好!
“讓您受到驚嚇了小姐。您沒傷着吧?”我輕輕擦去嘴邊的血跡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轉過身去用我此生最溫柔的聲音向這個那個倒地的姑娘問道。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不過無論是點頭還是搖頭她的樣子都可愛極了。
“我扶您起來吧……”我向她伸出了右手。直到這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當她因爲勞動而有些粗糙的手掌拉住我的手臂時我只覺得似乎有一柄大錘正敲打着我右側的肋骨那拉扯間傳出的痛楚感覺幾乎要讓我大聲痛呼起來。我懷疑受傷的不僅僅是我的腹肌也許還有一兩根肋骨。
不過我忍住了疼痛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兩下始終保持着挺拔嚴肅的姿態。她的小手也許是我這一生中握住的最柔軟的東西初冬的寒風把她的手指吹得冰涼。我憐惜地握緊了手想讓她覺得暖和些。
“啊先生您的手……”那姑娘忽然驚訝地叫起來順着她的目光我才現自己右手的手掌在剛纔握住繮繩時被磨掉了一大塊皮肉。腥臭的血漿正從傷口中流淌出來。
我真的慌了手腳忙送開右手將左手探進我的衣襟裏摸索着想要找一塊乾淨的手帕。真該死我明明記得自己隨身帶着一塊的可是怎麼也找不到。
“對不起小姐實在是對不起……”我面紅耳赤滿頭大汗地道歉“……我沒注意到哦真糟糕我弄髒了您的手還有您的袖子。這太糟糕了……真抱歉……”
這時候她從自己的袖口取出一塊淡黃色的手帕覆在我的傷口上小心地幫我包紮起來。那手帕帶着她的體溫似乎還帶着一陣陌生而美妙的氣味。我相信就在這手帕上有這世上最奇妙的麻藥它不但能讓人感覺不到痛苦還能讓你從自己的傷口處感受到一陣難耐的幸福。
輕快歡樂的樂曲在我的耳邊奏起我懵懂的頭腦中不知道生了些什麼。路上的人很多他們像大團的油彩一樣不停地晃動着。他們似乎在對我說些什麼我也好像說了些什麼。可是這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一雙這世界上最溫柔的手正撫摸着我的手。那纖細的手指在我的眼中不住地跳動着就像是兩朵幸福的小火苗。
我快樂的幾乎要爆炸了!我相信這時候倘若再有一匹驚馬甚至是瘋牛雄獅出現在我面前我也能毫不猶豫地空手製服它。
“還疼嗎先生?”多甜美的聲音啊……我不疼。
“您沒事吧先生?”多溫柔的聲音啊……我沒事。
“這是誰幹的?誰弄傷了殿下的馬!”多和藹的聲音啊……是我乾的……嗯?等等他是誰?
一個氣急敗壞的溫斯頓軍官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滿臉胡茬酒糟鼻子口裏不住地噴出臭氣。毫無疑問這是個醜陋粗魯的傢伙而且我覺得這時候的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醜陋。他看了看地上的傷馬又看了看我再次大聲地向我吼着:“是誰幹的?誰弄傷了殿下的馬?是你嗎你這鄉巴佬德蘭麥亞豬!”
“對不起先生這匹馬受了驚它撞傷了很多人。是這位先生……這位先生他救了我們大家……”那姑娘向着軍官急切地申辯道。
“那麼說……”軍官陰邪地看着我“是你弄傷了殿下的馬?”
“對是我可是我並不知道這是殿下的馬。”我覺得很憤怒這憤怒不僅僅是因爲這個溫斯頓軍官對德蘭麥亞人的鄙視和對我囂張傲慢的態度更是因爲他打斷了那姑娘給我包紮傷口。我只想她的手指能在我的手臂上多停留那麼一會。
“要叫我長官你這個沒有教養的德蘭麥亞豬!”我左面的臉頰被抽了一記耳光它並沒有激起我的憤怒恰恰相反它讓我熱情過渡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我想起了自己的職責我的生命還有它未竟的義務。我不能反抗倘若就像這樣死在這裏就沒有一點價值了。我的生命固然一錢不值但我不能讓克勞福將軍白白地死去。
“對不起長官。很抱歉我不知道這殿下的馬。或許我應該向殿下道歉儘量賠償他……”我儘可能低聲下氣地說道。這是一個機會倘若就此能見到路易斯王子應該是我的幸運。
“面見殿下?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不過在那之前恐怕你得喫點苦頭。”那軍官輕蔑看了我一眼然後向着身後的士兵們一揮手:“來啊把他抓起來給我關到地牢裏去聽候殿下的落!”
我沒有反抗甚至是有些喜悅地等待着他們來抓我這能讓我更便利地接近路易斯王子。可是周圍的人羣並不知道我的想法。溫斯頓人的暴行激怒了圍觀的德蘭麥亞市民他們大聲地抱怨着指責着這個軍官的行徑爲我感到不平。
“您不能這樣先生!”忽然那個姑娘站到我的面前乞求地搖動着那軍官的胳膊“求您了先生這位先生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制止了一場災難救了許多的人。您不能冤枉他無緣無故地把他抓起來……”
溫斯頓軍官厭惡地看着那善良的姑娘對她的哀求置若罔聞。他不耐煩地摔開她的雙手一腳踢在她的腰間。那可憐的姑娘哭泣着跌倒在地上又重新爬起身來想要上前哀求。她那模樣可憐極了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忍不住同情的。可是天知道那個溫斯頓軍官的心腸是用什麼骯髒的東西做的他居然一把抓過她的頭毫無廉恥地把這個柔弱的姑娘一巴掌打到一邊。紅水晶一般的鮮血順着姑孃的嘴角流出攙着她的淚水落到地上。
我覺得在我的身體裏有些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住手你這混蛋!”我擋在那姑娘身前憤怒地大喝道。我的呼吸隨着這聲怒喝變得急促起來我只覺得右胸一陣痠痛不由得輕聲呻吟起來用右手按住那根不規矩的骨頭。
那軍官先是一愣看了看四周的人羣可能是覺得失了顏面。他獰笑起來拔出腰間的短劍狂妄地大叫道:“反了反了!這傢伙居然敢傷害國王陛下親賜的御馬還敢當面辱罵佔領軍。誰還敢大聲喧譁以謀反罪論處就地格殺!”
四周的人羣聽了他的話都沒了聲息。
繼而他仇恨地看了看我狂妄地大聲說道:“小子你傷了御馬我就要你償命!”
說着他揮動着短劍向我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