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幾兄弟,李廷恩在李廷延出生的時候,已開始成爲頂樑柱,極少留在家中,李廷延聽着李廷恩的事情長大,對權勢日重的長兄只有畏懼和敬重。李廷逸作爲李廷恩的胞弟,在剩下的兄弟裏面身份最高,更得溺愛,從小生在金玉堆中,卻讀書習武樣樣都狠得下心喫苦,自然就看不上被李大柱夫妻養的跟個姑娘似的,動不動就告狀的李廷延。而三房李光宗與妻子顧氏夫妻不睦,李光宗疼愛妾室小顧氏所出的庶子李廷敬,顧氏就把唯一的兒子李廷璧看的比命根子還重,顧氏與妯娌矛盾重重,除了允許李廷璧去找李廷逸玩耍,是不許兒子輕易找堂兄弟們的,唯恐妯娌們趁機下黑手。
如此一來,李廷延這個長房的兒子倒和四房的兒子李廷文最好。雖說父輩們並不是同母所出,自小就失去生父十分懂事的李廷文對李廷延這個弟弟是真心疼愛。
而李廷延,習慣李廷文跟在身後收拾爛攤子,一直包容,冷不丁見到這樣嚴厲的神色,立時被嚇住了。
“三哥……”
“住口,還不老老實實回了大哥的問話!”李廷文漠然的看着他。
李廷延被嚇壞了,實話跟炒豆子一樣不斷蹦出來,“戴成浩上門來找我,我要帶大哥給安排的護衛,梁秉文和錢曄都說滁州在大哥治下海清河晏的,都是良民百姓。又說去迎春坊就是圖個痛痛快快的喝酒敘話,帶着大哥給我的金甲衛難免會讓人束手束腳,還讓人覺得我張揚。我看他們都帶着兩三個隨從,就想帶兩個跑腿的人就是,左右是在城內,不會出什麼差錯。”說着他就摸着腦門垂下了頭。
“不會有差錯。”李廷文罵他,“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李廷延不服氣,“我哪知道會竄出個玉五!”
“你還敢胡言亂語,要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裏,怎會……”李廷文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廷文……”李廷恩目光移向李廷延,淡淡道:“他出門之事並不算錯。”
李廷文愣住,李廷延則喜出望外。
李廷恩將茶盅一放,語氣沉了下去,“廷延,你出門應酬交際,大哥不怪你。可你出門不帶護衛,便是大錯!”
李廷延喜色僵在臉上。
“身貴,則安危重!你已不再是李家村百姓之子,不是河南府尋常公子,你是我李廷恩的堂弟,未來的親王!”李廷恩並不理會李廷延與李廷文一瞬間蒼白下來的臉色,冷笑道:“大哥既已走到如今,就不會掩飾將來!”
李廷文二人同時垂下了頭。
“你的臉面,儀仗,性命,早已不是你自身之事!”李廷恩面色沉凝,冷聲道:“今日只是一個梁秉文與錢曄,就能讓你萬事不管,看樣子這些年,是大哥寬縱了你。家中幾兄弟,自廷璧至廷敬,何人敢如你一樣放肆,當我之言如風吹過耳?”
李廷延這會兒真是怕的厲害,身子都在發抖,希冀的目光看向李廷文。李廷文知道李廷恩雖說沒有疾風暴雨,卻已在盛怒之中,哪敢再求情,只得側過頭。李廷延看着心就沉了下去。
“當年廷逸擅自帶着護衛就跑去厲戎,以致我不得不分兵救他,差點便闖下大禍。事後我令他在柳州做尋常士兵,守了半年城頭。你自小身嬌體弱,又是長房獨子,即便如今安寧,我也不會讓你去冒險。”李廷恩話鋒一轉,“既你已到隴右道,大伯父他們這些年又嬌縱你,我不得不插手管教以免你日後闖下大禍。我問過大夫,五日後你頭上便可結痂。六日後你卯時便起,去演武場跟隨馮大牛學武,巳時三刻可歇。未時二刻至明經堂隨南明知學習經史典籍,酉時正止。戌時正徐碧會到明經堂教導你書法,亥時三刻我讓人護送你回連清院。我攻下河南,會立即令人前來將你接過去,若到時你仍無寸進,不論大伯父與大伯母如何求情,我必將你關到居無島靜心思過!”
隨着李廷恩這一篇話砸下來,李廷延已是搖搖欲墜。
馮大牛是李廷恩身邊得力親衛馮保國的生父,對李廷恩忠心耿耿。南明知是房州南山書院山長的嫡三子,自幼博覽羣書,因家族投效李廷恩較晚,南家爲表忠心,就將這個最有才氣的兒子送到李廷恩身邊做了連個品級都還沒有的清客。而徐碧出身青州徐氏,是嫡枝二房的嫡次孫,一投效李廷恩就求娶李廷恩隔房守寡在家的堂姐做了續絃,論起來李廷延得叫一聲姐夫。這三個人不論出於何種理由,對李廷恩的話從來執行的一絲不苟。
而居無島則是李廷恩一年前爲了教訓族中惹是生非的子弟有意在江南道一座江心島上設的靜心之所。
居無島四面都是水,對面卻是繁華的江南村鎮,女兒家的軟語小調時常傳到島上。然而居無島上的李氏子弟只能張着耳朵聽,伸着脖子望,直着眼睛看,就是碰不到一樣。這還罷了,要命的是島上什麼都沒有,更不許帶僕從。就是去住的屋子,都要親自上山砍柴挖泥搭建。大魚大肉是做夢,即便小菜,都要自己動手去挖。每日雞鳴就有人挨着屋子叫起,而後帶到江邊上聽着對岸的聲音跑步打拳,接着就是一日勞作。晚上餓極了,只給你發三個硬邦邦的雜麪饅頭和着清水嚼下去。李氏子弟錦衣玉食多年,哪裏還能過的慣這種生活。但凡去過居無島的人,回來後多半都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再也沒依仗身份闖過什麼禍。
李廷延早前在西北的時候,跟馮保國幾人都是打過交道的,知道他們絕不會私下討好賣自己的臉面。再想到族中兄弟回來提起居無島時的心酸,他當下欲哭無淚,塌了半邊身子。
李廷恩目光輕輕一掃,他立時又變得抬頭挺胸。
李廷恩沒有再多說什麼,負手離開前將本欲留下來安慰李廷延幾句的李廷文叫着一道去了書房。
“你立即起身去一趟皋州找康楓,告訴他我不管他私下與朱瑞韶有何宿怨,若再敢將李家的人拉進去,我便當他在皋州駐守太久已生出投效大燕的心思。”李廷恩說着隨手拿起一張空白的澄心紙,只印了一個官印,用火漆封號,交給李廷延,“你把話說了,將此信給他。”
李廷延面色猶豫,依舊接過信,“大哥,這信……”
康楓是二姐夫康成的堂叔,一年半前康楓的嫡長子還娶了四姐夫王林和的堂妹做正室。二姐李珍珠雖說是大伯的女兒,又溫柔嫺淑,可二姐夫康成卻是個圓滑多智的人,夫妻兩一直琴瑟和諧,二姐與大哥還素來感情深厚。再說四姐李心兒,打小就潑辣的很,自己還記得她以前敢跟祖母爭執,在大哥面前,都是口舌凌厲,哪怕四姐夫王林和老實,四姐卻最肯護短了。
再說康楓從文職轉武將,用來攻城略地尚有欠缺,用來守城安民,卻是頗爲不錯,在軍中也薄有名望。
心裏過了一圈,李廷延道:“大哥,五弟的事真和康楓有干係?”
李廷恩往後一靠,意態閒適的模樣,“一月前他往錢曄手中送了五千兩銀票。半月前又給梁秉文送了個江南天音樓出身的清倌。五日前,他手下的總管同戴家長房白姨孃的兄弟一道在迎春坊的雲來居喝過酒,而戴成浩,就是白姨娘所出。”
李廷文震驚又畏懼的看着李廷恩。
李廷恩雙眼微微眯起,似是極爲認真的在品鑑書桌上的一個游龍碧玉筆架,語氣輕緩道:“錢曄之父錢佩出身貧寒,又經戰亂,花了大筆家業疏通才讓人領到我面前,即便我看重他才幹,可他這樣毫無根基的人要在滁州坐穩這個五品別駕照樣不易,錢曄缺的是銀子。七樂街梁家五代官宦,枝繁葉茂。已故的梁重獻當年先後納了三個貴妾,都是豪商之女。梁重獻膝下只有一子梁開宗,就是現在的梁家老太爺。梁開宗與髮妻感情深厚,雖未讓兒孫分家,卻早已將家業分割,長子繼承了大部分產業。梁家長房富庶,梁秉文生母得寵,又出身商戶,他手裏不缺銀子。梁秉文幼年就聰慧非凡,才學出衆,得到梁開宗看重,在外交際手面闊綽,又好收集美玉,人稱青玉公子。只是許多人大概不清楚,梁秉文私下好美色,收集美玉,就是爲了給收羅的十八美人打造各種各樣精美的玉飾。”
李廷文聽得愣在當場,但他忽就懂了李廷恩細細給他分講如今滁州這些名望之家根底的用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李廷恩眼裏閃過一絲讚賞,將手中把玩的一管狼毫筆扔下,飲了一口茶,“至於戴成浩與其生母,俱是聰明人。戴成業自出生便是嫡長孫,得到戴老太爺看重栽培。而戴成浩,同樣敏而好學,其父戴大老爺曾想將他一道給戴老爺子養育,結果戴老太爺考校戴成浩過後,勒令戴大老爺不許給戴成浩請先生,只讓他去戴家的族學唸書。戴成浩長大後一直賦閒在家,直到戴成業十四歲後開始掌管家業,朱家又成功製出織雲錦,戴老太爺才准許戴成浩插手戴家的生意。”他停了停,諷刺的笑起來,“戴老太爺壓着戴成浩在戴家守拙二十年,怕是有些壓不住了。”
李廷文已經有些明白,他震驚的道:“大哥的意思,是康楓看中戴成浩與戴成業之間的爭鬥,有意藉此事將戴家扯進來,以便將朱家拉下水?”
李廷恩望着他微笑,“不是還有個玉五。”
因是玉五砸破李廷延的頭,李廷文早就去查探過玉五的底線,也知道玉家庶二房有個嫡次女給朱瑞剛做了妾室,玉五也即將迎娶族裏姐妹的事情。李廷文倒吸一口冷氣,“康楓好大的膽子。”
“他的確膽子不小。”李廷恩冷哼一聲,神色陰沉下來,“江山還沒拿到我手中,他已惦記着將來要分喫的大小!”
李廷文被驚出一身的冷汗,慌忙解釋,“大哥,康楓只怕還是惦記着他次子的事,心有不平罷了。”
泰和元年的六月,康楓庶次子跟着朱瑞剛一道攻打劍南道的雅州,雅州兵少將愚,百姓思李,一路攻勢如潮,誰知眼看只剩一個梅縣的時候,大軍在路上遇到山洪暴發,康楓的庶次子因被朱瑞剛派爲前鋒將領,當場就叫滾下的亂石砸成了肉泥。
朱瑞剛將人作爲前行軍原本是看在康成的面上,有心送一場大功,哪知天不從人願,就此與康楓結下了仇。康楓口上沒說過,但喪子之痛,誰能輕易忘記,更別提康楓的寵妾還因此一病去了。
“不如這回先告誡他。”李廷文試探着求情。
李廷恩心裏有些失望。
李廷文因生父之故,養成淳厚的性情,也正因此,處置事情不免少幾分魄力,太過綿柔。
不過這番心思他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漠然道:“給他一封空白書信,就是在告誡他。”
李廷文有些摸不着頭腦,一字不寫,如何能讓康楓明白?
不過看李廷恩拿起一份軍報不再說話的模樣,李廷文知道不能再說,行禮退了出去。